2010年6月11日星期五

札记第十六

2010.6.9

1、关于王莽杀子事,吕思勉《秦汉史》188页转述《汉书》并辨疑:

莽妻,宜春侯王咸女,生四男:宇、獲、安、臨。宇、獲誅死,已見前。安頗荒忽,莽以臨為大子。莽妻以莽數殺其子,涕泣失明。莽令臨居中養焉。莽妻旁侍者原碧,莽幸之,後臨亦通焉。恐事泄,謀共殺莽。臨妻愔,國師公女,能為星。語臨:宮中旦有白衣會。臨喜,以為所謀且成。地皇元年,莽以符命文,立安為新遷王,臨為統義陽王,出在外第。愈憂恐。會莽妻病困,臨予書曰:上於子孫至嚴。前長孫、中孫,年俱三十而死。今臣臨復適三十。誠恐一旦不保,中室則不知死命所在。莽候妻疾,見其書,大怒。疑臨有惡意。二年,正月,莽妻死,不令得會喪。既葬,收原碧等考問,具服姦谋杀状。賜臨藥,臨自刺死。莽詔國師公:臨本不知星,事從愔起。愔亦自殺。是月,安病死。初,莽為侯就國時,幸侍者增秩、懷能、開明。懷能生男興。增秩生男匡,女。開明生女捷。皆留新都國。以其不明故也。及安疾甚,莽自病無子為安作奏,言興等母雖微賤,屬猶皇子,不可以棄。於是迎興等。封興為功修公,匡為功建公,曅為睦修任,捷為睦逮任。《漢書·王莽傳》所言如此。案臨為大子已久,忽焉而廢,與安俱死旬月間,古雖賤庶孽,亦未聞棄其所生子女,其事種種可疑,恐其中別有變故,為史所不知矣。堯誅丹朱,舜誅商均,其事久遠難明,若莽則誠以為民請命故,致不諒於眾人,變生骨肉之間,四子咸以強死,亦可哀矣。子貢曰:伯夷、叔齊怨乎?子曰:求仁得仁,又何怨?此莽之所以能行誅於至親而無悔邪?觀此,知國師公之離心亦已久,而誅戮初不之及,亦見其用刑之平恕,而漢人之目為暴虐者,皆誣詆之辭也。

——临寄书于母,言“不知死命所在”云云,诚属可疑。岂有如此隐秘事竟书于信中予其母,不忧莽觉之邪?况临居中侍母已久,此等忧虑必已告知其母矣,又何必于信中再三言之。观愔云白衣会以诱临蹈险,则此信或亦是国师公之秘计,以陷临于不义。

2、司马迁师承董仲舒,朱大可《司马迁传》:

总之,司马迁师事董仲舒,深受其影响,吸收了公羊家学说的精华,但他以批判的精神作了改选。例如《自序》引董仲舒语言答壶遂问,司马迁说:“余闻董生曰:周道废驰,孔子为鲁司寇,诸侯害之,大夫壅之,孔子知言之不用,道之不行也,是非二百四十年之中,以为天下仪表,贬天子,退诸侯,讨大夫。”所谓为后王立法。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作“贬诸侯,讨大夫”,删去“天子”与“退”三字,即删去“贬天子”一句。这是不符合司马迁思想的。班固认为天子不可贬,司马迁认为天子有过亦可贬。这里不仅仅是反映了两个史学家的思想差异,也反映了司马迁对《春秋》主题以及对董仲舒为后王立法思想的发展。“贬天子”,既非孔子思想,亦非董仲舒思想。在追溯公羊家本始思想时,班固的删削无疑是正确的;但在讨论司马迁思想时,班固的删削却是大谬不然。司马迁正是发展了公羊学,所以他才写出了比《春秋》规模更大,褒贬尺度更寓于人民性,内容体制更符合大一统时代要求的伟大作品《史记》。

3、人类的历史,似乎总是以最坏的可能性为选项来运行,一个时代,当它没有坏到不能再坏时,新的时代不会来临。我觉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人类拥有回忆,我们能记住过往,这使我们有了这么一点点的可能性,得以不重蹈覆辙。

4、王莽的政权有极权的味道,汉武帝的政权仍只是专制,因为他只满足于控制人的外在生活,而王莽已经在试图控制人们的思想。

2010年6月7日星期一

刘瑾与董玘

明朝是宦官势力膨胀的朝代,最初朱元璋是严令太监不能干政的,王世贞《弇山堂别集》记有朱元璋关于宦官干政的议论,他说:“自古以来的贤明君主,凡是既有谋略又有才干的,都是在朝廷上与公卿大夫议论国是,再由自己来决断。没有听说过与近习嬖幸之人商量能商量出什么好主意的。”但是到了建文帝时,靖难军起,有许多太监跑到朱棣那里去告密,做了奸细,立下大功,朱棣对他们很信任,开始委以重任。之后宦官干政的力度越来越大,到英宗时,终于出了一个王振,正是此人挟持英宗亲征蒙古瓦喇部也先,结果英宗被困土木堡,当了蒙古人的俘虏,而王振自己也死于乱军之中。王振之后,弄权的太监还有不少,比如怀恩、曹吉祥、汪直等等,到武宗时,又出了一个刘瑾。刘瑾做过不少坏事,但我私以为他做的最坏的一件事,是要求被廷杖的官员不仅不能再在裤子里面垫东西,而且还要把裤子脱下来,光着屁股被打。这件事情,大大折损了士大夫的尊严,使他们清醒地意识到,对于皇权而言,他们都是奴隶。当时的士大夫们也不是没有反抗,据吴伯与的《内阁明臣事略》:“司徒韩公(指户部尚书韩文)联合了九卿诸大臣,伏阙请命,请皇上把刘瑾杀了,而大学士谢迁、刘健、李东阳等人,又在内阁主持,以全体辞职来威胁皇帝,一定要把刘瑾搞下台。”这一次的行动虽然声势浩大,但并没有成功,刘瑾连夜带着他的党羽(所谓“八党”)跪求武宗饶命,武宗原本已经犹豫着要把刘瑾安置到南京去了,却于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,反倒把刘瑾任命为司礼监太监(有点类似于皇帝的秘书长,有批红之权),于是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等人请求辞职,武宗批准了刘健和谢迁的辞呈,刘瑾大获全胜。

董玘亦是被刘瑾打压的官员之一。他字文玉,是浙江上虞渔家渡人,弘治辛酉(1494年)乡试第二,乙丑(1505年)会试第一,廷对第二,是那一年的榜眼,授翰林编修,却因逆瑾而出为成安知县,后来大约在刘瑾倒台的前后,他写了一篇题为《东游记异》的寓言来讽刺他,这故事大概是说:正德五年(1510)六月的一天,他和朋友黄子复出游,在东华门遇到一场大雾,迷失了方向,突然看到一栋金碧辉煌的巨宅,从宅子里出来许多的狐狸,把他们挟持进去了。原来里面正在举行一个老狐狸的葬礼,让董玘和黄子复惊讶的是,毕恭毕敬来参加葬礼的却全都是人。这时有一个人悄悄对他们说:“这老狐狸以前常常假扮成人的样子出游,见到那些达官贵人,活着时有居室,死去了有墓葬,举办喜事、丧事也各有礼仪,它就把这些礼仪都学来,还把这些礼仪教给狐狸们。它死的时候,哭嚎着说:‘你们不要把我当成狐狸来埋葬呀!’狐狸们商量之后,就按人的礼节来给它办丧事。但无论如何它都是狐狸呀,根本就没有人来给他吊丧。有一只白额虎,是穴居野兽的首领,目光如电,轻易不出行,喜欢吃人却不吃兽类,是上帝派来管理百兽的。狐狸们就向白额虎哭诉,白额虎发怒道:‘他们这些人都看不起我们兽类吗?’于是凡是不来给老狐狸吊丧的人白额虎都要吃掉,结果吊丧的人就成群结队地来了,弄得现在热闹得像集市一样,你们两个既然已经误入此地,就赶紧向老狐狸行礼吧,不然白额虎非把你们给吃了不可。”董玘和黄子复听了之后,虽然非常气愤,但迫于白额虎的威势,也只好不情不愿地给老狐狸行礼吊唁了。等他们从老狐狸的宅子里出来,找到路回到城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几天之后,雾气散了,太阳重新升起,他们再到东华门去探访,却已经找不到狐穴了,禁门外的黎民百姓,依旧如往常那样地生活着。

据《武宗实录》,正德五年的六月,刘瑾的哥哥,时任后军都督府同知(大概相当于军区副司令)的刘景祥死了,公卿百官纷纷到东华门外刘景祥的私第去吊唁,以至于连刘景祥的府第也装不下这么多人了;刘景祥下葬的时候,这些达官贵人又前往设祭,还送了许多钱给刘瑾。董玘有意选择了与刘景祥的葬礼相同的日期(正德五年六月),相同的地点(东华门),相同的事件(葬礼),使读者一看就知道这则故事的另有所指。《武宗实录》还说,本来刘瑾打算在八月十五给刘景祥送葬时发动政变,但却在送葬前两日事败。据王世贞的《弇山堂别集》,刘瑾是半夜被捉的,当时他还在内直房值夜,听到有旨,就披了青莽衣起身,被四名长随当场绑了,当夜就开了东华门,送到菜厂去关了起来。

刘瑾虽然败亡了,但明朝宦官干政的弊病仍在,后来又出现了冯保和魏忠贤,而魏忠贤也把宦官干政的坏处发展到登峰造极,间接导致了明朝的灭亡。明朝为什么会成为宦官权力膨胀的朝代,原因很多,比如说,专制制度的进一步发展需要由宦官来代替皇帝行使皇权,比如说,司礼监批红的制度为宦官干政提供了方便,不过这里我要强调的是,明朝的士大夫的人格缺陷也是宦官势力膨胀的罪魁之一。据王世贞《弇山堂别集》,董玘在参与编定《武宗实录》时,因为与王守仁有矛盾,故意贬低了王守仁的军功。王世贞对此很不齿,以为董玘的人格有问题。其实在编定史书的时候,总难免会带有作者本人的主观视角,这本无可厚非,但对于明朝文人来说,士大夫的办事能力可以很低,但道德却必须绝对的纯洁,如果道德上不纯洁,那么无论你多能干,都不可以继续在朝廷上任职;后来董玘就因为父亲去世没有及时上报朝廷,行离位居丧之礼而受到弹劾,而不得不以原官致仕归乡。这种“道德原教旨主义”使政治失去了弹性,也使士大夫在与皇权的交锋中失去了回旋的余地,这种余地的丧失又进一步迫使皇帝更加地重用宦官,从而使士大夫与宦官的斗争越来越血腥,也越来越残酷。


2010年6月6日星期日

札记第十五

在网上搜索董玘的资料,偶然看到王世贞考证王阳明事,事涉董玘和王阳明两人,以后或许要用到,存于此。

原文题为《王世贞史学研究》,作者孙卫国,文中似有错漏,或许是上传时匆促未能校正所致,待日后再作考订。


《武宗实录》乃是正德十六年(1521)十一月敕修,先由大学士杨廷和、蒋冕、费宏等总裁。后因大礼议起,杨廷和等力争,触怒世宗,去官,蒋冕亦致仕,最后由费宏等总裁。嘉靖四年(1525)六月进呈。


王世贞指出《武宗实录》对王守仁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事的记载"剪抑之者不遗余力"。按照《武宗实录》所载,王守仁平定朱宸濠之乱,不仅不应当封伯,且有大罪三,"所谓不当封者,其战功皆出伍文定。所谓三大量者,预通逆濠,一也;纵杀平人,二也;事后犹庇逆党刘养正三也。"蟛王世贞考辨《武宗实录》之所以一味贬抑王守仁,乃因总裁、 副总裁与王阳明有恩怨之缘故盖实录(《武宗实录》)之始为总裁者杨文忠(廷和),继之者费 文宪(宏),而以副总裁专任者,董文简(董圮)也。杨公与王恭襄(王琼)郄甚著不解,恭襄虽阴谲,然能识文成而独任之,以故于前后平贼及擒濠之疏,皆归德于兵部,以为发纵指示之力。而一字不及内阁,其为杨公辈切齿非旦夕矣。江彬、许泰、张忠辈既耻大功为文成所先,必肆加罗织之语,而忌功之辈从而附和之。文宪在文成抚绥之地与逆濠忤,被祸,中外之臣皆屡荐而起之,而文成而未有一疏相及,费当亦不释然也。董公最名忮毒,于乡里如王鉴之辈,巧诋不遗余力,既又内忌文成之功,而外欲以媚杨、费作, 从此诬史,谁将欺乎?@ 这是一段实录总裁党同伐异的典型事例。王阳明是正德、嘉靖间的名臣,深得兵部尚书王琼的信任,他平定朱宸濠之叛乱,也得到王琼支持。但朝中用事诸臣皆与王阳明有隙,世宗即位之初,召王阳明人。两朝受封,但受到大学士杨廷和等阻挠。《明史·王阳明传》称:"守仁前后平贼,率归功琼,廷和不喜,大臣亦多忌其功。会有言国哀未毕,不宜举宴行赏者,因拜守仁南京兵部尚书。"守仁不赴,后虽封新建伯,"然不予铁券,岁禄亦不给。"对于其他有功者,伍文定外,其他皆名示迁,而阴绌之,废斥无存者。"王阳明"愤甚",后来得张璁等推用,"而费宏氅了守仁,复沮之。屡推兵部尚书、三边总督、提督团营,皆弗果用。"④可见,杨廷和、费宏、董圮(原文如此)等莫不与王守仁有怨恨,故由他们总裁之实录对王世贞多加贬抑,是《明实录》中党同伐异的又一个典型实例,王世贞分析其前因后果,条分缕析,使人真正洞察了其背后的深层根源。


原址:http://www.du8.com/readfree/09/06729/5.html

2010年5月30日星期日

札记第十四

2010.5.28

1、朱大可《司马迁评传》:

从《汉书·东方朔传》载:汉武帝称司马迁“辨知阂达,溢于文辞”,将司马迁与公孙弘、倪宽、董仲舒、夏侯始昌、司马相如、朱买臣、严助、徐乐等十五个西汉一代才智之士相提并论,可见受到十分的器重。

2、同上:

《太平御览》卷二百三十五引卫宏《汉旧仪》说:“司马迁父谈世为太史,迁年十三,使乘传行天下,求古诸侯之史记。”《西京杂记》卷六文略同。

3、同上,司马迁二十壮游所经之地:

王国维《太史公行年考》首次作了描绘。司马迁从京师长安出发东南行,出武关至宛。南下襄樊到江陵。渡江,溯沅水至湘西,然后折向东南到九疑。窥九疑后上长沙,到汩罗屈原沉渊处凭吊,越洞庭,出长江,顺流东下。登庐山,观禹疏九江,辗转到钱塘。上会稽,探禹穴。还吴游观春申君宫室。上姑苏,望五湖。之后,北上渡江,过淮阴,至临淄、曲阜,考察了齐鲁地区文化,观孔子留下的遗风,受困于鄱、薛、彭城,然后沿着秦汉之际风起云涌的历史人物故乡,楚汉相争的战场,经彭城,历沛、丰、砀、睢阳,至梁(今河南开封),回到长安。以今地言之,司马迁壮游,跨越了陕、鄂、湘、贛、苏、浙、皖、鲁、豫九省区,行程近三万里,历时约二、三年。

4、顾炎武、苏辙评司马迁,见《司马迁评传》:

顾炎武说:“秦汉之际,兵所出入之途,曲折变化,唯太史公序之如指掌。山川郡国不易明,故曰东曰西曰南曰北,一言之下,而形势了然。盖自古史书兵事地形之详,未有过此者。大史公胸中固有一天下之势,非后代书生之所能讥也。”

苏辙云:“太史公行天下,周览四海名山大川,与燕赵间豪俊交游,故其文疏荡,颇有奇气。岂尝执笔学力如此之文哉(此句似不通,不知原文是否如此,待考),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,动乎其言,见乎其文,而不自知也。”

2010年5月28日星期五

札记第十三

2010.5.26

1、《秦汉史》一百一十四至一百一十六页,辨武帝用椒房之亲为将,不任李广、程不识事,沉痛:

《史記》言衛青僅以和柔自媚於上。霍去病則少而侍中,貴不省士,其從軍,天子為遣大官齎數十乘,既還,重車餘棄梁肉,而士有飢者;其在塞外,卒乏糧,或不能自振,而去病尚穿域蹋鞠,事多類此。此等人可以為將乎?較之李廣將兵,乏絕之處,見水,士卒不盡飲,廣不近水,士卒不盡食,廣不嘗食者何如?李廣利之再征大宛也,出敦煌六萬人,負私從者不與,馬三萬匹,軍還,入玉門萬餘人,馬千餘匹而已。史言後行非乏食,戰死不甚多,而將吏貪,不愛卒,侵牟之,以此物故者眾,其不恤士卒,亦去病之類也。天子常欲教去病孫吳兵法,對曰:“顧方略何如耳,不至學古兵法。”此去病不學無術之明徵,亦漢武以三軍之眾,輕授諸不知兵法之將之鐵證。世顧或以是為美談,此真勢利小人之見。彼衛、霍之所以致勝者,乃由其所將常選,而諸宿將所將,常不逮之耳1,非其能也。漢去封建之世近,士好冒險以立功名;不知義理,徒為愚忠;皆與後世絕異。即以李廣之事論之。廣與程不識,俱為邊郡名將,匈奴畏之久矣。又嘗俱為衛尉,天子知其能亦久矣。征胡而擇大將,非廣、不識輩而誰?乃漢武之所任者,始則衛、霍,後則李廣利也。以椒房之親,加諸功臣宿將之上,不亦令戰士短氣矣乎?元狩四年之役,武帝本令去病當單于,故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焉。至於衛青,任之本不甚重。《史記·李將軍列傳》云:“廣數自請行,天子以為老,弗許,良久,乃許之,以為前將軍。”此非實錄。既以為老弗許矣,豈又以為前部乎?“及出塞,青捕虜,知單于所在,乃自以精兵走之,而令廣併於右將軍軍”,此實顯違上令。其云“陰受上誡,以為李廣老,數奇,毋令當單于,恐不得所欲”,乃誣罔之辭。上既不令青當單于,又自以廣為前將軍,安得有此言乎?廣既失道,青又逼迫令自殺,違旨而贼重臣,其罪大矣,天子弗能正。廣子敢,怨青之恨其父,擊傷之,青匿諱之,蓋其事實有不堪宣露者,而去病又射殺敢。上乃為諱,云鹿觸殺之。尚不如鄭莊公之於潁考叔,能令卒出豭,行出犬、雞,以詛賊之者也,可以持刑政乎?李氏之於衛、霍,蓋有不共戴天之讎二焉。縱不敢以此怨懟其君,亦不足為之盡力矣,而陵猶願以步卒五千,為涉單于庭,既敗,司馬遷言陵之功,則以為欲沮貳師,為陵遊說,下之腐刑。所終始右護者,瑣瑣姻婭而已,而又收族陵家,此真所謂淫刑以逞,視臣如草芥者。無為戎首,不亦宜乎?而司馬遷猶惜陵生降隤其家聲;隴西士大夫,猶以李氏為媿。專制之世,士大夫之見解,固非吾儕小人所能忖度矣。

——武帝任椒房之亲为将或有不得以处,观唐玄宗任安禄山可知。李陵生降,即便是在今天亦要被狗血喷头,岂仅是“专制之世”。

2、关于五大夫,《秦汉史》一百二十四页转引师古:

五大夫,舊二十等爵之第九級也。至此以上始免徭役。故每先選以為吏。千夫者,武功十一等爵之第七也,亦得免役,今則先除為吏比於五大夫也。

又,据朱大可《司马迁评传》:“司马喜在文景承平之世,无功勋显绩,所得高爵是用四千石粟买来的。”

3、关于赎钱免死,《秦汉史》第一百二十五页:

天漢二年,令死罪入贖錢五十萬,減死一等,大始二年又行之。

4、关于武帝的酷吏,《秦汉史》第一百二十七页:

漢世酷吏,誠多摧抑豪強之意,然一切以武斷出之,禍其能無及於民哉?

5、武帝时之“锦衣卫”,《秦汉史》第一百二十八页:

《漢書·武帝紀》:天漢二年,泰山群盜徐勃等阻山攻城,道路不通。遣直接使者暴勝之等衣繡衣,杖斧,分部逐捕,刺史郡守以下皆伏誅……

6、武帝之不守法,《秦汉史》第一百二十八页:

而又喜怒任情,刑殺不忌,惑於女謁,而不能守法。

7、辨武帝托孤事,《秦汉史》第一百三十一至一百三十二页:

《漢書·外戚傳》言欲立昭帝,以其年穉,母少,恐女主顓恣亂國家,猶與者久之。褚先生補《史記·外戚世家》言:倢伃死後,帝閒居,問左右曰:“人言云何?”左右對曰:“人言且立其子,何去其母乎?”帝曰:“是非兒曹愚人所知也。往古國家所以亂也,由主少母壯也。女主獨居驕蹇,淫亂自恣,莫能禁也。女不聞呂後邪?”讀史者因頌武帝能防患未然,或則議其酷,實皆不察情實之談。遠慮豈武帝所有?褚先生曰:“或諸為武帝生子者,無男女,其母無不譴死。”便見造作趙倢伃事者,並衛皇後之事,亦不能知,真可發一大噱。褚先生又言:“上居甘泉宮,召畫工,圖畫周公負成王也。於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。”《漢書·霍光傳》曰:“上察群臣惟光任大重,可屬社稷。上乃使黃門畫者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。後元二年春,上游五柞宮,病篤。光涕泣問曰:‘如有不諱,誰當嗣者?’上曰:‘君未諭前畫意邪?立少子,行周公之事。’”夫光疏賤,武帝即欲託以后事,豈得擬之周公?光與金日磾、上官桀之以遺詔封侯也,侍衛王莽子男忽侍中,揚語曰:“帝病,忽常在左右,安得遺詔封三子事?群兒自相貴耳。”2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之語,又安知非光等為之邪?然則昭帝之立,果武帝意與否,信不可知矣。


notes



1 史又稱去病敢深入,常與壯騎先其大軍,軍亦有天幸,未嘗乏絕也。不敗由天幸,信然。敢深入,適見其不知兵法也。

2 光聞之,切讓王莽,莽酖殺忽。

2010年5月25日星期二

札记第十二

2010.5.24

1、吕思勉老儒。《秦汉史》第八十七页,论汉代社会情形,云大同、小康之后,世风日下,又道:“欲正其本,非 除黨類(class)不可,此固非漢人所知。”此句与刘泽华《先秦士人与社会》二百四十一页所云“从逻辑上说,政治公共理性发展应为政治上的‘党’提供理论依据。但是中国古代的哲人却走了另一条路,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在‘公’的大旗下,对‘党’进行了批判和否定”正相映成趣。

2、同上,第八十八页,辨汉举孝廉非因董仲舒之对策:“案本紀:元光元年,冬,十一月,初令郡國舉孝廉各一人。五月,詔賢良,於是董仲舒、公孫弘等出焉。仲舒對策,事在五月,而十一月已舉孝廉,則不得云仲舒發之。”

3、同上,第八十八至八十九页,以为汉代崇儒乃风气使然,非武帝首倡:“武帝即位,年僅十六,踰年改元,則十七耳。雖非昏愚之主,亦未聞其天縱夙成,成童未久,安知隆儒,即衛綰亦未聞以儒學顯,然則罷黜百家,表章《六經》之事,其為風氣使然,無足疑矣。”

4、同上,第九十一页,辨武帝改制,实为粉饰升平:“《漢書·武帝紀》言大初元年,改歷,用夏正,色上黃,數用五,定官名,協音律。今觀《百官公卿表》,武帝於秦官實少所變改,則其所定者皆瑣細不足道可知。當時議者,或欲俟太平之後,乃採風俗,定制作1;或則高談皇古,蓋皆不肯茍焉而已。而武帝則徒欲其速成,雖偏狹有所不恤。其曰漢一家之事,非知五帝不襲禮,三皇不沿樂之意,特惡夫高議難成而已。自是而後,所謂禮樂者,遂徒以飾觀聽、為粉飾升平之具,而於民生日用無與焉,豈不哀哉?”

——此论似过苛,司马迁改定太初历,大有功于国人,然武帝改制,实为粉饰升平,则无疑义,吕老末句,大悲凉。

5、同上,第九十二页,辨武帝伐匈奴非当时之必须:“終景帝世,時時小入盜邊,無大寇。武帝即位,明和親約束,厚遇,通關幣以饒給之。匈奴自單于以下皆親漢,往來長城下。元光二年,雁門豪聶壹因大行王恢言:‘匈奴初和親,親信邊,可誘以利,致之,伏兵襲擊,必破之道也。’上召問公卿。恢請擊之,御史大夫韓安國以為不可。上從恢議。使壹亡入匈奴,陽為賣馬邑城,以誘單于。漢伏兵三十餘萬馬邑旁。單于以十萬騎入武州塞。未至馬邑,覺漢謀,引還。自是之後,匈奴絕和親,攻當路塞,往往入盜於邊,不可勝數,然尚樂市,耆漢財物。”

——伏兵三十余万而欲匈奴不知,除非国人皆能同仇敌忾,或独裁者以大恐怖压制国民,否则不能做到,武帝好大喜功,王恢亦是,当时有不少出身微贱之人,欲以击匈奴而得军功,飞黄腾达,聂壹是此类人,霍去病亦是。

notes



1 桶按:此类人,指不愿从叔孙通定礼制之老儒。

2010年5月24日星期一

札记第十一

2010.5.23

1、汉文帝宽容。吕思勉《秦汉史》第七十一页:“除肉刑之舉,為千古仁政。1然此前已除收孥相坐之法,2誹謗妖言之罪矣。3

又,同上,第七十二至七十三页,转引应劭《风俗通义》成帝与刘向之对话:

成帝曰:“其治天下,孰與孝宣皇帝?”向曰:“中宗之世,政教明,法令行;邊竟安,四夷親;單于款塞;天下殷富,百姓康樂;其治過於大宗之時,亦以遭遇匈奴賓服,四夷和親也。”上曰:“後世皆言文帝治天下幾至大平,其德比周成王,此語何從生?”向對曰:“生於言事。文帝禮言事者,不傷其意。群臣無小大,至即從容言,上止輦聽之。其言可者稱善,不可者喜笑而已。言事多褒之……”

notes



1 十三年。

2 元年。

3 二年。

2010年5月21日星期五

札记第十

2010.5.20

1、《先秦士人与社会》,二百五十一至二百五十二页,关于中国之大一统:

大一统与王权至上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政治观念和社会价值之一。这是中国历史发展综合因素的成果,也是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争鸣的重要成果。

“大一统”一词是由《春秋·公羊传》最先提出的。《公羊传》成书的时间大约在战国中期前后。“大”,即张大;“一统”,即统于一。“大一统”即以一统为大。作为社会与政治观念的基本含义是国家一统,王权一统。国家一统的含义是没有主权区域和民族的界限,是君主权力在平面上的无限扩张;王权一统是说权力不能分割,君主权力是一种无限的集中。因此大一统的核心是王权一统。

大一统的观念的萌生远在《公羊传》以前,从《尚书》、《诗经》以及金文等文献和资料中都可以看到它的身影。周王作为“天下共主”,在实际上的权限是有限的,远没有达到大一统的地步;但在观念上远远超过实际,初具大一统的含义,这表现在如下几点:一曰王有天下。《诗经·北山》说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”就实而言,周王管辖的地域与臣民是有限的,但在观念上则是无限的,无止境的,这点对后世影响极大。二曰王者纲纪天下。周王“纲纪四方”,“正域彼四方”,“四方为则”,“万邦为宪”,“网有不服”,“大君有命,开国承家”。三曰王称“天子”。上天至尊、至灵、至神,作为天之子无疑是天的化身和代言人,同样,天子也具有一定的神性和超越性,自然也是人们崇拜和信仰的对象。

春秋战国时期政治体制发生了重大变化,由宗法分封制转为君主中央集权制。新的统治方式特点是“一竿子插到底”,即实现对每一个人的直接统治;同时统治范围也空前扩大。于是有“大一统”的提出。诸子此时喜欢用“一”讨论政治哲学问题。于是有“道生一”、“道无双”、道即一等命题的提出,在政治体制上则提出了“土无二主”、“民无二王”、“作一”等。在实际的政治上,诸侯们为争一统打红了眼。“天下为一统”成为时代最响亮的声音。诸子百家也同样从舆论和理论上要求鼓动统一。

老子说王与天、地、道并列为四大之一,又说以道临天下,说明老子是主张一统的。

孔子希望的政治局面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,也是一统格局。

墨子主张天子一同天下,天下尚同于天子,同样是大一统。

孟子希望定于一也是一统政治。

法家更是一统政治的鼓吹者。

“今周室既灭,天子既废,乱莫大于无天子。”1 天子代表着大一统和秩序,无天子则争乱不止,“无天子则强者胜弱,众者暴寡,以兵相残,不得休息,今之世当之矣”2

几乎所有的人对一统的君主专制体系都是认同的,因此,百家争鸣的结果极大地促进了君主专制主义理论的发展与完备。实际的政治发展与思想的这种趋势相一致,各诸侯国君主专制制度不断强化,最终汇合为秦朝高度的君主专制主义。

2、同上,二百三十九页,转引《商君书·画策》:

无爵而尊,无禄而富,无官而长,此之谓奸民。

——这几句是公孙弘杀郭解的理论依据。然则那些收留解救郭解的人却也正是将郭解送上死路的人,因为收留和解救他的人越多,就越能说明郭解对帝国的威胁,武帝就愈要杀他。

3、同上,二百三十九至二百四十页:

《太公阴符》载周武王与太公对话:“武王曰‘民亦有罪乎?’太公曰:‘民有十大于此,除者则国治而民安。’武王曰:‘十大如何?’太公曰:‘民胜吏,厚大臣,一大也。民宗强,侵陵群下,二大也。民甚富,倾国家,三大也。民尊亲其君,天下归慕,四大也。众暴寡,五大也。民有百里之誉,千里之交,六大也。民以吏威为权,七大也。恩行于吏,八大也。民服信,以少为多,夺人田宅,赘人妻子,九大也。民之基业畜产为人所苦,十大也。所谓一家害一里,一里害诸侯,诸侯害天下。’”3

——此段恐非太公语,应为后人伪托。

4、同上,一百六十九页:

“奉天承运皇帝”作为套语是从明太祖朱元璋开始,清朝继之。

notes



1 《吕氏春秋·谨听》。

2 《观世》。

3 转引《后汉书·百官志五》注。